有些人也许不应称之为乞丐,而是流浪汉。好像『新概念英语』里有篇文章讲,流浪是一种另类的生活选择,是对自由的追求,对社会的反抗,是地道的犬儒主义;乞丐,则是被生活所迫,不得已才乞讨(或懒惰)。然而每一个伸手向我要钱、或者坐等我自动放钱的人,难道可以问他一声,“您是乞丐还是流浪汉?”也许是可以问的,但不是我的作风。

大约到美国一个礼拜左右,就被实验室的美国学生拖去Down Town的一个卡拉OK吧唱歌。出来的时候夜已深了,Down Town空荡荡、寂静静的,几乎是Ghost Town;正互相告别,突然伸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黑手作乞讨状,定睛看时,才发觉黑暗里融着一个同骷髅相差不远的老黑人。当时的胆战心惊,至今记忆尤深。

自此以后,Down Town是轻易不涉足了,尤其在入夜以后。偶尔不得不经过,也是事先加满了油,查清了路线,快入快出而已。某一次从Down Town的高速公路下来,被红灯挡住,路口一个黑人,拿着一张脏兮兮的破报纸,在车玻璃上抹了几下,就伸手要小费。我哪里敢开车窗?他看我没反应,“啪”的一口浓痰就吐了上来。

再一个中午,在超市里吃午餐,排队付帐的时候,一个大高个黑人,很礼貌的请我给他买只烤鸡。那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心慌意乱,手足无措,只好给他买了一只。以后有经验了,凡是大庭广众之下,就坚拒这等要求。

某天步行上学的路上,一个黑人骑辆残破无比的自行车,在我面前停下,非要把自行车10美元卖给我。我摇头不要,他说,“5美元。5美元也行。很便宜了。”但是再便宜,那辆车也不像能骑的样子。就算付钱买了,也只能废置。身上正好确实没有钱。他只得悻悻而去。

再有一次,看见高速路的路基、种满绿草的斜坡上,坐着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一男一女。两个人大声的说笑着,很其乐融融的样子。那情形,像极了挚友相逢、畅谈平生一般。我想,这两个也许是流浪汉而不是乞丐了吧?乞丐们彼此之间,是要抢地盘的。

住处对面有一家麦当劳,我常常去吃早餐。那里的路口常驻着一个黑人老丐,有车停下来等红灯,他就过去敲窗要钱:有时如所愿,若遇到我这样胆小的,则紧闭车窗不理他。时不时见他从不知哪里得来的许多旧衣服,一件一件整理、试穿着,往往都是极不合体,他却很得意的样子。某一天,正在麦当劳里吃早餐,一转头,竟然看见他也进来了,买了一个汉堡,就在我附近坐下来吃着,边吃边喃喃自语些什么,还大声的咳嗽,浓痰在嗓子里打滚。于是我落荒而逃。自觉就是“三毛流浪记”里的被讽刺对象、幼时极为痛恨的那种人;然而实在是不得不逃啊。

突然说了这许多乞丐的事情,起因是方才又去麦当劳吃早餐;出门的时候,遇见一个黑人呆呆的立着,我经过时他没理睬(向亚裔乞讨有损其自尊?或者我看上去比较穷?);然后我进了车,他又追过来,要我给他买早餐(我的车比较新?)。我摇头,他就说,“我是越战老兵啊。”

差点大笑出来。以越战老兵做卖点,是很多乞丐的招术,他们往往身前立这么一块牌子,以吸引同情。然而眼前的这个黑人,最多20来岁年纪,若是参加越战,只能是他前世的残存记忆了。难道我看上去如此愚笨易欺?还是他自己太Stupid?于是坚决的再摇头,开车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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