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东润先生的『张居正传』,我一向以为,传记文章到这样的水准,也就登峰造极,无所谓更进一层了。手边的一本,乃是九十年代初买的,至今已有十多年,从中国带到美国,书页居然已经泛黄了。年幼时看它嫌它平淡,这几年又翻了几次,才在温和收敛的文字底下,看出作者并不平静的心境来。

然而网上流传的版本,和我手边的这本『张居正传』,文字上颇有出入。比如网上的版本里有这一段文字:

整个的中国,便随着上层阶级底没落而没落,四千年的历史,从此便成为统治者脚下的灰尘吗?不会的。和西方传说中的长命鸟一样,中国人民正从毁灭里得到再生。人民的力量是不能摧毁的。统治者的昏庸腐朽,替他们自己挖掘坟墓,但是人民大众不会随着垂死的统治者走向灭亡,他们要用自己的力量挣断身上的枷锁,争取生存的权利。他们正准备力量给骑在头上的统治者以狠狠的打击,而他们中间,也正在产生领导人物,领导全人民作斗争。

而我手里的这个版本,同一个段落却是这样写的:

整个的中国,便随着上层阶级的没落而没落,四千年的历史,从此便为野蛮人脚下的灰尘吗?不会的。和西方传说中的长命鸟一样,中国民族正从毁灭里得到再生。这个民族的阶层,好比经过动乱的地层,每经一度朝代或社会经济的变迁,上层阶级退到下层,下层阶级又进到上层。伟大的血液在全社会各阶层里不断地流着。有时上层阶级没落了,但是下层阶级因为接触到后地,血液得到新鲜的滋养,重行回复到青春,而因为社会动乱的原故,他们再到上层,领导全人民作民族的斗争。

可以想见,我手边的应是解放前的“原版”,网上的则是解放后的“革命版”了。前者写于“驱逐鞑虏、恢复中华”的大时代,后者则是“多民族大团结”的新中国,为了政治正确,蒙古人不能再称为异族了,更不用说“野蛮人”。并且,“革命版”加强了阶级观念、突出人民的力量。两个版本之优劣高下,则是很显然的了。

又比如姚雪垠的『李自成』,很好看的小说,然而故事进行中,时不时的会突然出现一大段议论,强调阶级斗争、人民之类的,跟前后文格格不入。当然,该受责备的不是可怜的作者们。是谁说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的?就算这话不错,但也不可以庸俗化之,比如取消岳飞的民族英雄资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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