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素文同学谈及她的导师徐先生,突然想到,徐先生的夫人其实是我中学时的中文老师。

进高中的时候,第一个中文老师姓顾,瘦瘦的,精神很矍铄的老先生,戴一幅黑框眼镜,很有学者的风度。不论什么枯燥的文章,从他嘴巴里讲出来,就活泼起来,学问变得有滋有味。哪知很快他就因为风湿什么的,竟然影响到心脏,一病就不起了。

顾先生是新调来学校的老师。据说他到学校,乃是因为儿子要结婚,没有房子,学校拿房子做引诱,他才来的。记得他去世的时候,有其他老师说,学校吃亏了,房子给了,人却没了。当时听着就觉得真是无言以对。他亦是因为新到学校,不愿请假麻烦同事,所以生病没及时医治,才过的世。

记得那时我一笔字写得端正但极其拘谨。那时候每个礼拜要临摹一定数量的书法,我写来写去没进步,老先生特别的安慰我说,“慢慢来,以你的悟性,一定没问题。”时至今日,我的一笔汉字已经退化到不能见人了。思之有愧。

顾先生去世突然,学校里安排不及,只好把一个傲慢的年轻人派来讲课。据说他是在八几年政治风暴时出过问题的,靠着老婆的力量,学校才勉强收留他,算是怀才不遇。这厮上课颇为有趣,课本里的八股文少有入他法眼的,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轻蔑。不过其学问真是没得说。记得他讲“鸿门宴”,把刘邦骂得狗血喷头,至今还想见那唾沫横飞的样子。

有个女生写了一篇恶俗无比的文章,他居然当众怪腔怪调的宣读,读完了挖苦一番,再问,“谁是作者?”把那个女生羞得无地自容,估计以后也不会写那样矫情的文章了。

他有次开公开课,讲郁达夫的『故都的秋』,全市的大小领导都来听。老兄一改平时爱穿红的习惯,居然穿了一身素色,以衬托秋意。可惜他自己太紧张,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洒脱,于是底下的学生也紧张,问题出来都是鸦雀无声。课自然很失败,事后他跟我们发脾气,很是无理取闹。我倒是觉得他的发脾气本身,是很可爱的行为。

一个学期之后,学校安排了别的老师过来,他就没课可讲了。听说他得罪了学校的权贵,好些年就一直闲置着。常常看见他和学校的书记吵架,要么就是搂着他的老婆在校园里散步。去年看白先勇的青春版『牡丹亭』时,就想到这厮。我对昆曲的最初产生兴趣,就是因为某日他说,来讲课前刚听了一套昆曲,抑扬顿挫,韵律极其之美。

再之后的中文老师,就是素文的导师夫人宋某了。老太太给我的印象是世故圆滑,讲课中规中矩,但枯燥得很。有一次讲到春秋战国,她说,郑王如何如何的,我就十分看不起她了,想,郑是伯国,哪里来的郑王?这点子常识都没有。在她手里我的中文考试倒是几乎每次都是全校第一。但每次她都把我的分数卡在89分,从来不肯给90。因为考试里总有作文,评分完全是主观的,所以她就可以控制,每次问答题做的好了,作文她就乱扣一气。我想她是不愿自己的学生显得过于突出,这是她和同事间的世故平衡。这行事符合她的为人,我虽然颇不满,但也不觉得惊讶。

现在想想,那时她也不容易。有忠华兄这等人,常常写“学校是囚笼,老师是狱卒,一旦离开决不再来”之类的文章,她也只有看着苦笑而已。

后来素文说,她家庭生活颇不幸福,早早就去世。当时也没觉得怎么难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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