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06月21日,星期五

进入死亡谷的第一天。

进入以前,想象里的死亡谷是一片小戈壁,这头进来,那头出去,放眼望一望,就能把整个的风光尽收眼底。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。

因为干燥的缘故,这里的空气中没有水汽,也就不会起雾。但视线仍旧延伸不远。群山在尘沙后只显出隐约的轮廓,像在天边。从脚下一直到那里,之间是寸草不生的荒漠,浩浩荡荡,无边无际。

山谷里的公路倒是很整齐。沿路基长一种不知名的杂草,灰褐色,看着就觉得焦渴。这种草是死亡谷里最多见的植物。

下午遇到三个搞地理的。其中一男一女年纪很轻,神态亲昵;另一个四五十岁左右,看起来像两个年轻人的导师。当时他们正在盐碱滩上翻拣,我开车经过,就下来打招呼。白花花的盐晶很刺眼,往上一站,脚底下立刻就腾腾的热起来。我用手指沾起一点盐,想放进嘴里尝尝味道。那个年纪大的连忙制止,告诉我这些都是有毒的。

开了一整天的车,就遇到过这么几个人。冬春秋三季来这里的游客很多,野营或者探险。沙漠气候,夏天里地表温度最高可达80 摄氏度以上,所以几乎没人来。

向租车公司租的福特跑车,一共才开过几千英里,出发时看起来很精神,闪闪发亮,现在已经裹满了灰尘,成了邋遢鬼。 我也差不多。一天下来不知道出了多少汗,身上的臭味一定很重,幸好自己闻不到。胡子拉渣的,嘴唇干裂;舌头舔一下,连舌头也干了。

死亡谷的中心地带有个信息中心,除了给汽车加油,还可以补给食物和水。

大约傍晚时分来到信息中心。只有一个管理员,是老头。建筑倒是很气派,有厕所、浴室,但出水很小,应该是为了节约。小卖部里有面包、水、火腿肠出售。还有一些纪念品,看起来很精致,但没心思买。

有个资料室。宽敞的大房间,几个书架,书不多,堆得很散乱。墙上贴着一些老照片,都是黑白的。

就在这信息中心附近露营。夜里无事可做,早早的钻进帐篷,想睡一好觉,可以补充体力。但帐篷里又闷又热,翻来翻去,后来索性搬张桌子到露天里,躺在桌子上。月色不错,很明亮,星光就显得弱了。但还是比城市里清晰。北斗七星里连接勺和柄的那一颗特别黯淡,以前在城市里从不曾看见,这里倒是看清楚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全七颗星。

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,此起彼伏。我想那应该是山谷外的狼。缺少食物,狼群在死亡谷很难生存。

蚊子咬人,抹上万金油,照咬不误。很痒,更加睡不着。

想着方才问管理员,死亡谷里哪些地方比较值得看。他说了几处。我边听边翻一本『死亡谷历史』,知道这里曾经产金,以前有淘金热。极盛的时候,谷里的小镇住着七百多人。

我问镇子现在怎么样,管理员说荒废几十年了,我就想去看看。他劝我不要去,说没意思,没什么可看的。随口答应着,但心里还是下了决心,把这个废弃的小镇列入次日的行程。

英语里的废墟叫Ghost Town,大约是说人已经不住,鬼魂占天下。很有点意思。明天就去探访一个Ghost Town。

胡思乱想,在桌子上折腾了很久才睡着。半夜里冻醒来一次,张开眼,斗转星移,已经找不到北斗七星的位置了。本来它们就在头顶的。

把衬衫口子全扣上,蜷缩起身子,一眨眼又睡了过去。

2002年06月22日,星期六

进入死亡谷的第二天。

一大早就醒过来,太阳还没升起,山谷间一片清凉,苍莽古朴凝厚,浑然大气。一只怪鸟立在树梢咕咕咕的叫,叫声很难听。怀疑是黑乌鸦。

车箱里还有不少食物,是出发前买的。水不足,在信息中心买了几瓶,有点贵。先去一个山顶,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死亡谷。沿着公路开,大概走了一半的时候,看见有条小路在右边,入口处有路牌,叫Twenty Mule Road。以前淘金的人没有交通工具,并且在谷里一呆就是成年累月,全靠牲口运输补给。我猜测以前有一队人,他们有二十头骡子,这条路就是他们踏出来的。

向来旅游的习惯,去某处前总是要找些书、资料什么的来看,把当地的风物历史了解一下,然后再去。这次走得匆忙,没有准备。二十头骡子背后肯定有很多故事,可惜都不知道。

喜欢Twenty Mule Road这名字,朴素亲切,所以就开了进去。

路很差,遍地小石头,车子颠簸得厉害,很怕它抛锚。在这里抛锚可真是死路一条,叫天叫地都不应。

走完石子路是黄土路,虽然少了磕磕碰碰,但高低起伏,绕来转去的,也不好开。路旁边的山坡上有一些废弃的矿井。从外面看也就是小孔洞,只容得下一个人躲雨,并且得低头才行。其实一拐弯就有天地,里面很曲折,很深,黑漆漆看不到底。

每个废井口都立了牌子,说井里很危险,毒气,塌陷,腐朽的木架,哪个都会致命。犹豫了半天,还是觉得活着最要紧,没进去看。

大约一个钟头,终于开出了Twenty Mule Road,回到大路上。

顺着大路开,渐渐的地势高起来,开始爬山。到山顶,山顶上是一片开阔地。果然不错,不高,但正好把整个死亡谷尽收眼底。

接下来去金色峡谷。车停在谷口,人往里走。两边是高高的山壁,大部分地方都照不到太阳,很阴凉。谷里有一处山壁很特别,壁上是红色的泥。昨天信息中心的管理员说过,从前印第安人来这里,挖下泥巴涂抹在脸上。

因此想起了电影里的印第安人,是有不少脸上花花绿绿的,本来以为是油彩,原来是泥巴。

掰了一小块红泥,闻了闻,气味不太好,没敢往脸上抹。

下午去Ghost Town。按照地图找到入口,也是一条很不好开的小路。因为是夏季,也许很久没人去参观那里,杂草有些掩盖了路面,很费力的认着路,慢慢往前开车。七英里的路大约开了一个钟头才到。

那个管理员果然没骗人,没什么可看的。立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有文字说明,以及一张照片,是小镇繁荣时拍的。照片上的镇子,看起来规模不大。但对于死亡谷这么个地方,能有七百人住下已经是很难得了。淘金的人们露宿在荒山野岭间,想着不远处就有这么一个小镇,也许还望得见隐约的灯火,肯定会有一份格外的心安。

镇子废弃了大约八十年。那时的建筑都是木质,八十年的风吹日晒,全都腐化了,竟然丝毫痕迹也没有留下,只在长草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块碎陶片。

立牌子的地方是从前的镇中心。仔细看看,果然有放射状的路从脚下四散开去,一直消失在视线尽头。可以想见当日的繁华。

牌子上还介绍说,在这一带开车走路都要小心,周围汇聚了上千个矿井口,很危险。开车出来的时候一路留心,果然都是洞穴,像魔鬼张着邪恶的口。当年死在矿井下的冤魂应该不少,带着发财梦死去,临死的一刹那不知道有没有很悔恨。

晚上回到信息中心,和那个管理员做伴。随处露营也可以,但想洗个澡。也有点怕遇到飘荡的鬼魂,虽然并不真的信。

2002 年6 月23 日,星期日

进入死亡谷的第三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

今天的计划,上午去两个地方,Bad Water和Wild Rose。下午驱车离开。

Bad Water的意思是指没有出口的水。那里是西半球的陆地最低点。开了很久的路,看一块象征意义的牌子。站在牌子旁边,想象自己是站在西半球的陆地最低点,因此而微弱兴奋,有点傻。颇有些后悔来Bad Water。

Bad Water果然有水,清清浅浅,把手掌平按下去都淹没不了。水的含盐量很高,浓度超过海水。

夏季的死亡谷一片干旱,几乎只找得到Bad Water这一处泉眼不干涸。其他季节倒还有还几处水源,但只有死水这一处是无毒的。

蹲下来仔细看,水中竟然还有小生物,芝麻大小,游来游去的。

然后去Wild Rose。Wild Rose是一个山峡,可以开车穿越。一路上也是到处荒芜,寸草不生。心里有些纳闷,这野玫瑰的名字是从何而来。

车子转过一个弯,突然眼前一亮,居然有几树怒放的鲜花,树底下是嫩绿的草。花的颜色有红有黄,肯定不是玫瑰,但认不出到底是什么花,姿态和颜色都很普通。平日里在花店里看见花,千娇百媚,也不觉得好。如今在荒漠里见到这些毫不出奇的花,却很有惊艳的感觉。尤其是绿绿的树叶和草,看着,心里一下子觉得滋润了许多。

以为这里地气湿,应该有泉水在附近。下车找了几下,却没有找到。要是有铲子,并且允许的话,倒真想掘地三尺,把隐在地下的清泉掘出来。

回到信息中心吃午饭,然后买了几张明信片。信息中心里放着一个邮箱,上面有说明,投在里面的信,处理得会比较慢,但上面会加盖『死亡谷』的特殊邮戳。我把明信片寄给了自己。

下午开车翻越洛基山,然后就是一马平川直放洛杉机。

到家里大约是六点左右,天还没黑。去中国城的云南米线店,吃的却是川菜。然后回家洗澡。躺在床上跟国内通电话,向妈妈叙述这次出行的情况,说到一半时,话筒不知不觉从手里滑落。

人已经呼呼的睡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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