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姓田。她是带着前夫的二子一女嫁给祖父的。她同我祖父又生了三子二女。妈妈没有见过祖母,她同爸爸结婚时祖母已经往生了。

田家以前是杭州的巨室大家,和胡雪岩是邻居。据父亲说,光是家里的一片竹林,从这头无论怎么大声喊,另一头都完全听不见;田地更是不可胜数。但是祖母改嫁祖父的时候,田家已经败落了。祖母倒是有一些首饰,后来也是逐渐变卖养家用了。妈妈成天抱怨,嫁到我们家,一件祖传的首饰都没有留给她。实际上是已经没有了。

我对祖母唯一的印象,是大概四五岁的时候,把祖母的骨灰盒迁葬到杭州,是我同妈妈,坐长途车去把骨灰盒捧回来的。车上的时候,我心里有些怕,但又有些好奇,时不时的会去打开包袱看一眼。妈妈怕引起同车人的忌讳,总是警告我不准动。

到了家里,妈妈把骨灰盒放在柜子里,她就去上班了,晚上九点才会下班。平时我总是一个人先睡觉的。那天一想到骨灰盒就在房间里,天黑以后,心里突然很恐惧。于是我就跑到外祖母的房间里,却不肯说自己害怕,只是缠着外祖母一个接一个的讲故事。外祖母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意,所以就让我在她床上过夜。

我很困了,却不敢闭眼,生怕妈妈回来,就将我抱回有骨灰盒的房间睡觉。后来妈妈回来了,走到外祖母房间,我装睡不敢动,心里紧张极了。外祖母说,“让他今晚睡我这里吧。”妈妈就离开了。我心里对外祖母真是感激不尽,这才敢睡着。后来妈妈讲起这件事情来,说,其实她心里也是有点怕的,所以想我陪着她壮壮胆,外祖母不许,她也只好算了。

祖父我见过两三次。小时候过年,爸爸会带着我和妈妈,去上海看祖父。我印象中,祖父的房子很小,床也不够。过年时回来的人多了,有人甚至要睡餐桌。所以我一直以为祖父是穷小子,看中了祖母的钱,才娶了带有三个孩子的祖母。后来爸爸告诉我,其实祖父家里也是很有钱的,有好几家厂子。只是后来也败落了,祖父才不得不出去工作。现在想起来,其实祖父言谈举止之间,很有气派,确实不像是穷人出身。

我最后一次见到祖父,过年,他给了我20元的压岁钱。那时候我和父母三个人,一个月的饮食大约20元也就足够了,所以这是一笔不小的钱。祖父还说,以后每年给我翻一倍,一直到我十八岁为止。

可惜第二年,祖父就往生了,所以这翻倍,一次也没翻成。我和父母去上海开追悼会,遗体就是放在一个平台上,也没有罩子,亲友绕走一圈告别。遗体用红布包住头,看不见遗容,那样子很有些恐怖。绕走一圈的时候,我心里怕极了,妈妈偏偏不停把我的头往遗体方向按下去,念念有词,“最后给爷爷行个礼。”那时我才五、六岁,眼看头要碰到遗体了,我就吓得大哭起来。(老妈向来是只照顾我身体,完全忽略我心理的。)

后来回到杭州,妈妈跟她的姐妹、我的姨妈们讲起追悼会的情形,指着我,不无得意的说,“他很孝顺,哭得可伤心了。”有个姨妈问我,“你为什么哭?”我从小就很好强,不肯说自己是吓哭的,于是说,“因为压岁钱一次翻倍也没翻成。”从此这个就成了妈妈逢人就讲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