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祖父一条腿是瘸的。我小时候总跟人说,外祖父是在朝鲜战场受的伤,其实那是无边无际的吹牛皮。实际的情况,是老爷子小生意做得不错,被城外山上的土匪盯上。绑票后虽然赎了回来,腿却给打断了一条。

老爷子名字里有个“松”字,性格也是如松树一样刚正不阿。小的时候,生活用水最初是从井里打的。后来巷口装了一处自来水,但是每打一桶水要收几分钱。老爷子退休在家,政府就派他管理那个水笼头。邻居们、亲戚们,打了水想赖钱的,老爷子一概六亲不认。为了这个,圆滑的外祖母和他还常常吵起来。每个月的某一天,老爷子会把收来的所有硬币,每百个卷一筒,用纸包好,上交给政府。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:帮着老爷子数钱。

老爷子有很多的规矩。比如讲了话一定要算数;一定要遵守时间;递剪刀或者刀给别人,刀口一定要向着自己,等等。说话算数我是完全没做到,但是别的一些,还是基本坚持了下来。

老爷子对子女十分公正,一碗水端平,不像外祖母,非常偏心儿子,所以女儿们常常对她很不满。两老的性格,一个是白天,一个是黑夜,偏偏配到了一起,所以三天两头的吵架不断。有时候吵得凶了,我就拉着老爷子进屋,让他教我如何看钟点。其实我学一次就会了,老爷子也知道我早就会了,但他每次还是顾全我的好意,放下脾气随我进屋。

年深日久,对外祖父的样子渐渐已经模糊了。印象最深的,是那时每日一边吃午饭,一边同外祖父听广播里单田芳的评书,三国演义、明英烈、瓦岗寨……一部一部听下来。父亲一直以为,吃饭要专心才好,才利于消化吸收。但他对于外祖父也是无可奈何,我就趁机沾光。后来外祖父去世,这一点午间的乐趣也就随之被取消了。

外祖母常常说起外祖父的一件事,是有一次她跟外祖父的母亲吵架后,向外祖父告婆婆的状。外祖父只说了一句话,“母亲我只有一个。”意思是说,老婆还可以再娶。这简直就是刘备说“兄弟如手足、妻子如衣服”的翻版。但外祖母跟我们小辈说起的时候,并不是诉苦,而是把外祖父做正面教材,教育我们子孙辈要孝敬父母。

外祖母是一个非常有色彩的人物。她性格世故圆滑,又非常的强悍。可惜不是生在现代,否则难说不是一个女强人、女企业家。记得文革之初,知青上山下乡,才上小学、身体薄弱的小姨要去黑龙江。外祖母知道女儿的身体承受不住北疆的严寒,就把户口簿藏了起来,死活不同意。革命委员会的同志哄骗、威吓,样样招式都用遍了,规矩谨慎的外祖父也点头同意了,外祖母就是不放手。后来就把外祖母和小姨抓了起来,跟外祖母说,小姨自己愿意去;跟小姨说,外祖母同意她去。可外祖母还是不同意。同志们束手无策,恼起来,把房间的板凳朝墙上砸了过去。一字不识的外祖母,被关押的日子里听了不少毛主席语录,立刻说,“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说服教育、说服教育,没听说砸板凳的。我要上北京!我要当面去问毛主席!”同志们就怕起来,也对她实在没办法,就只好放过小姨一马。在那个政策就是一切的年代里,外祖母居然敢于和能够抵抗住政策,实在是很了不起。

我能够来到这个世间,也是外祖母的护持之功。那时候母亲怀孕去医院体检,医生说,“你这不是身孕,是葡萄胎。要马上打掉。”外祖母无知无识,偏不信邪,说,“管它是什么,生下来再说。”结果就把我生了下来。

小时候父亲在外省工作,母亲在农场,我就寄养在外祖父母家。我记得那时十分的厌烦外祖母,因为我稍微动一动,跑一跑,淘气一下,她就在后面大声责骂。对于她,只要我吃饱穿暖,平安交回到母亲手里,她就尽责了,其余都是多余的负担。但有一次,我闷闷不乐,她就问我,“怎么啦?”我说,“想妈妈了。”外祖母第二天就煮了一大杯干菜扣肉,带着我到农场看母亲去了。公车到站以后,还需要在田埂间步行几里路。我记得走一段路,就走不动了,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稻田;外祖母把我抱起来走一段,她也累了,放我下来;我再自己走一段,她再抱我走一段,步步艰辛……就这么一段一段到了母亲宿舍。

外祖父去世的早,外祖母晚年一个人,常常住在我家。母亲对外祖母的心理,可以说是十分的矛盾:一边是对外祖母的亲近,另外一边,又是对外祖母早年某些行事的耿耿于怀。外祖母的性格里,很有一些嫌贫爱富的成分,所以早年父亲在外省,母亲在农场,两人都是十分的落魄,外祖母对女儿女婿很有一些不足道的行为。所以后来,母亲常常是一会对外祖母很好,一会又对她百般挑剔。我在一旁看着,其实外祖母忍受了不少的委屈,就是为了不至于一个人独自回家过夜。我初时不解外祖母为何如此受气而隐忍不发,因为外祖母的性格是十分强悍的,远比母亲强悍;后来才慢慢懂得独身老人对黑夜的恐惧,因为怕有些意外,却连呼救的力气也无。

外祖母早年信佛,晚年改信基督教,为了读圣经,开始学习认字,所以常常拉着我问,这个字是什么。可惜年纪大了,记性也差,学了又忘。但后来慢慢的,也能把一整段的马太福音读诵下来。她对于幸福的定义,就是生活安定,一家人团聚。所以我高中毕业的时候,她就建议我不要上大学,让我父亲为我安排一份工作即可。后来我出国,也是在她去世以后才得以成行的。

外祖母身体一直很好,但晚年检查出胃癌。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,她如平时一般靠躺在床上。我说,“下星期再来看你。”外祖母点点头,望着我却不说话,那眼神里满是恋恋不舍和哀伤,和一些言语不能道的韵意。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直觉:这就是永别了。果然,第二天凌晨被父亲叫醒,告诉我,外祖母在昨夜过世了。而那个眼神,许多年过去了,至今仍然深深的印在脑海里,不能够忘却。